IRONMAN 70.3 第一次辦到雲南大理。賽道平坦、氣候宜人,帳面上看起來是個很適合創成績的場地。真正的變數在海拔:賽道貼著洱海,高度接近 2,000 公尺。空氣密度低,自行車會騎得比海平面快;氧氣稀薄,跑步的體感會比較喘,也更容易疲勞。不少選手一到當地就陸續出現大大小小的高山反應,這才是這場最難處理的地方。
我手上有好幾位選手參賽,其中兩位下個月要去 KONA,把大理當成世錦賽前的練習調整賽。
- 巴斯(李鵬程)3:51:23|男子分齡組冠軍
- 曹俊宇 4:04:04|男子分齡組季軍
狀態跟我預期的一樣。
巴斯的自行車段是這場最有份量的一環:90 公里 1:56:34,均速超過 46 km/h,個人最佳。在我查得到的資料裡,他也是中國、甚至亞洲第一位在 IRONMAN 70.3 把 90 公里騎進 2 小時的選手。先前最快的是日本選手 Kenji Nener,2025 年在 IRONMAN 70.3 Geelong 騎出 2:00:09。
離世錦賽剩不到一個月,這張成績單來得很剛好。
這場我沒有比,也沒有參加過高海拔賽事。賽前為了海拔翻了不少研究,賽後又把選手的分段成績跟功率檔案看過一輪,整理成下面四件事。
一、能多早到就多早到,5 到 7 天是現實裡拿得到的最好版本
多早到才夠?
瑞士蘇黎世大學有一組研究者在 2007 年做過追蹤:8 位菁英自行車選手上到海拔 2,340 公尺,在第 1、7、14、21 天各測一次。第 1 天,最大攝氧量(VO₂max)比海平面掉 12.8%,用海平面最大功率的 80% 騎到力竭的時間掉 25.8%。第 7 天,這兩項各拿回 3.2% 跟 6.0%;第 14 天再拿回 4.8% 跟 5.7%;第 14 到第 21 天只動了 0.7% 跟 1.4%,沒有達到統計顯著。作者自己給的建議是:要在 2,340 公尺附近比賽,至少提前 14 天上去。[1]
十四天。我們大多數業餘鐵人要上班、要顧家、要請假,提前兩週飛過去根本排不出來。5 到 7 天已經是現實裡拿得到的最好版本,第一段回升的大部分就在這一段裡;只請得到兩三天假,那也很不錯了。
提早到處理的不只是功率。2001 年南非的一份研究把 15 位年輕男性帶到海拔 1,700 公尺,分別在抵達後 6 小時、18 小時、47 小時各測一次折返跑:第 6 小時掉得最重,第 18 與第 47 小時回來一些,但到第 47 小時都還沒回到海平面的水準。[2]
這是 15 位青少年做折返跑,不是分齡選手比 113 公里,數字不能直接搬到我們身上。方向倒是很清楚:當天飛、隔天比的人,正好卡在負面影響最大的那個時間點上。
二、自行車積極一點,跑步放掉期待
大理的自行車成績普遍都快,賽道平只是一半的原因。
澳洲體育學院(Australian Institute of Sport,AIS)的 Allan Hahn 與 Christopher Gore 在 2001 年一篇回顧裡寫得很直接:從平地上到中海拔、在平路賽道比賽,自行車成績反而會變快,因為空氣阻力少掉的那一塊,大過最大攝氧量掉的那一塊。同一篇也講了反面:賽道如果爬升多,情況整個倒過來,攝氧量的損失會壓過空氣阻力的好處。[3]
紅利有多大?2,000 公尺的空氣密度比海平面低大約 18%,空氣阻力跟空氣密度成正比,同樣的功率,速度可以快 6 到 7%。這是我自己按標準大氣算的,實際路上還有滾動阻力跟傳動損失,那兩塊不會跟著變小,所以真正拿到的會再少一些。
換成跑步就領不到這個紅利了。跑步速度慢,空氣阻力本來就只佔一小塊;氧氣稀薄的影響卻是一樣大。昨天這場最快的跑步分段是 1:20:45,而我知道那位選手在海平面有跑進 1:15 的實力。
所以自行車可以騎得更積極一點,先把差距拉開。跑得快的人在這個海拔也快不了多少,你在車上多賺的那幾分鐘,對手追不回來。
巴斯這場就是這個策略。下車時他已經領先第二名 8 分鐘,跑步只要守住就好。
三、自行車功率按海拔下修 5 到 8%
2,000 公尺,我給選手的比賽計畫會把目標功率下修 5 到 8%,到當地先騎個一兩次,比賽當天再按體感跟呼吸微調。
這個數字怎麼來的?2007 年澳洲體育學院讓 10 位訓練有素的自行車與鐵人選手,在模擬海拔做 5 分鐘全力計時。相對於 200 公尺,1,200 公尺的平均功率掉 5.8%、2,200 公尺掉 10.3%、3,200 公尺掉 19.8%;同樣三個高度的最大攝氧量分別掉 8.2%、13.9%、22.5%。而 5 分鐘計時裡的踩踏總效率(gross efficiency),四個高度之間沒有差異。掉的就是可以用的氧氣。[4]
我抓 5 到 8%、不照搬 10.3%,有兩個理由。那是 5 分鐘全力,70.3 的自行車段強度低得多;而且同樣的海拔,有人掉 6%、有人掉 15%,這個百分比只是開比賽計畫的起點,最後還是要看這位選手上去之後的實際反應。
要下修,前提是你手上那個功率基準本來就是準的。這條我在為什麼要測 FTP那篇講過,不重講。
四、乾熱往身上淋水,濕熱從裡面降溫
大理當天最高溫大概 25 度,數字不嚇人,但太陽直曬、濕度低,選手回報是很典型的乾熱。
乾熱最該做的是淋水。2024 年一份研究讓 13 位受過訓練的跑者,在 30.4 度、相對濕度 47.4% 的環境跑 10 公里計時,一組沿途淋水、一組不淋。淋水那組快了 27 秒,平均皮膚溫度低 1.8 度,體感差很多,排汗率每小時還少了 0.37 公升。[5]
有一項完全沒有跟著動:核心溫度兩組一樣。作者的結論是,快的那 27 秒來自皮膚溫度降下來之後的體感改善,淋水並沒有真的把核心的熱帶走。
所以水照淋,但要知道自己買到的是什麼:一個「沒那麼熱」的體感,加上省下來的那 0.37 公升汗。乾熱本來就掉水掉得快,這 0.37 公升等於順便替你留住了。跑到後段還能不能維持配速,體感佔的份量比很多人想的大。
這篇的環境是 47.4% 的濕度,比大理濕一些。空氣愈乾,皮膚上的水蒸發愈快,所以在大理這種條件下方向應該只會更好。這句目前只是我的推論,那篇沒有在更乾的環境測過。
換成台灣夏天那種濕熱就不適合這樣做。濕度一高,汗本來就蒸發不掉,再往身上淋水,能帶走的熱有限。2023 年新加坡有一篇正好做了對照:8 位男性分別在 34.7 度/濕度 38%、34.8 度/濕度 80% 兩種環境騎到力竭,喝冰沙相對喝溫水,撐的時間在 80% 濕度那組多了 76.5%,在 38% 濕度那組多了 21.3%。[6]
8 個人的樣本,而且個體差異極大,那兩個百分比的標準差都比平均值還大。方向可以信,倍數別當成你自己上場會拿到的數字。
濕熱要靠的是從裡面降溫:冰飲、冰沙。有冰水可以淋當然也不錯,溫水的話就可免則免了。
順帶一提,判斷熱適應練出來沒有,看的是核心溫度跟同一份課表下的心率,皮膚溫度在那裡幫不上忙。比賽當天是另一回事:皮膚溫度降下來,體感就會好過一點,而體感會直接影響你敢不敢把配速維持住。同一個指標,在兩個場合的地位不一樣。
乾熱掉水掉得快,補給節奏跟著亂掉的話,後面會有別的麻煩等著。抽筋那一題我在比賽抽筋,真的是電解質補不夠嗎?寫過。
恭喜巴斯跟曹俊宇,下一站 KONA。
大理在帳面上是個很好創成績的場地。它實際上先問了每個人一題:稀薄的空氣在自行車上是紅利,到了跑步就變成代價,你要把籌碼押在哪一段?
編按:高山症的症狀(持續頭痛、噁心嘔吐、失眠、走路不穩、休息時仍然喘)出現在抵達高地的頭兩天最常見。症狀沒有好轉或持續加重時,最有效的處置是下降高度並尋求醫療協助,不要靠意志力撐過去。
參考文獻:
- Schuler, B., Thomsen, J. J., Gassmann, M., & Lundby, C. (2007). Timing the arrival at 2340 m altitude for aerobic performance. Scandinavian Journal of Medicine & Science in Sports, 17(5), 588–594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600-0838.2006.00611.x
- Weston, A. R., Mackenzie, G., Tufts, M. A., & Mars, M. (2001). Optimal time of arrival for performance at moderate altitude (1700 m). Medicine & Science in Sports & Exercise, 33(2), 298–302. https://doi.org/10.1097/00005768-200102000-00020
- Hahn, A. G., & Gore, C. J. (2001). The effect of altitude on cycling performance: a challenge to traditional concepts. Sports Medicine, 31(7), 533–557. https://doi.org/10.2165/00007256-200131070-00008
- Clark, S. A., Bourdon, P. C., Schmidt, W., Singh, B., Cable, G., Onus, K. J., Woolford, S. M., Stanef, T., Gore, C. J., & Aughey, R. J. (2007). The effect of acute simulated moderate altitude on power, performance and pacing strategies in well-trained cyclists. European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, 102(1), 45–55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421-007-0554-0
- Anderson, M., Bellenger, C., Chaseling, G. K., & Chalmers, S. (2024). The Effect of Water Dousing on Heat Strain and Performance During Endurance Running in the Heat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ports Physiology and Performance, 19(11), 1291–1298. https://doi.org/10.1123/ijspp.2024-0044
- Choo, H. C., Choo, D. H. W., Tan, I., Chang, J., Chow, K. M., Lee, J. K. W., Burns, S. F., & Ihsan, M. (2023). Effect of ice slurry ingestion on thermoregulatory responses during fixed-intensity cycling in humid and dry heat. European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421-023-05235-y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