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賽季前，器材的訊息量都會突然變多。這頂帽子標了省幾瓦，那組輪子也標了省幾瓦，連身衣、水壺架、甚至襪子都有自己的一組數字。把它們加一加，一趟 180 公里好像可以省下好幾分鐘。可是真的照著買下去，成績卻常常沒什麼動靜。
那到底哪一筆錢，才真的讓你變快？
這題其實不難判斷，答案藏在 CdA 這三個字母裡面。
一、什麼是 CdA？
CdA 是 coefficient of drag area 的縮寫。有吹過風洞的人會講自己是 0.231、0.2175，講的就是這個數字，越低代表在同樣速度下要花的力氣越少。
它是兩個數字相乘出來的：阻力係數（coefficient of drag，Cd）跟迎風面積（frontal area，A）。
Cd 講的是氣流繞過一個物體有多順。A 講的是你連人帶車，正面對著風的那個面積有多大。
這兩件事各走各的。所以你能做的動作只有兩種：改變形狀，讓氣流走得順一點；或者把自己變小。不管你換任何裝備，或做任何姿勢上的調整，只要沒有改變這兩點，它就不會讓你變快。
二、第一條路：讓氣流走得順
拿高爾夫球來看最清楚。
一顆表面光滑、沒有凹洞的球飛出去，氣流走到球體最寬的地方就會離開球面，後面拖著一大團亂流。那團亂流是一個低壓區，會把球往後拉。這種阻力叫壓力阻力（pressure drag），光滑球的 Cd 大約 0.5。
凹洞的作用是把貼著球面的那層空氣攪亂。空氣變亂之後反而黏得更牢，分離的位置往後推，球後面的低壓區就縮小了。這個動作有專有名詞，叫擾亂邊界層（trip the boundary layer）。
凹洞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。球是圓的，形狀改不了，只能在表面動手腳，讓氣流晚一點離開。
如果形狀本來就可以改，那有更直接的做法：把後面拉長、收尖，讓截面慢慢收窄，氣流根本不必突然脫離。車架、輪組、安全帽做成流線形，走的就是這一種。它跟凹洞的目標一樣，都在把 Cd 壓下來，但手段不同：凹洞改的是表面，流線形改的是形狀本身。這些年廠商在這件事上做得越來越好，無論鐵人三項還是公路車賽場，均速一年比一年快，器材在裡面幫了不少忙。
最麻煩的其實是騎車的那個人。
人體是一堆圓柱組成的：兩隻手臂、兩條大腿、一顆頭、一段軀幹。氣流在每一根圓柱的最寬處都要分離一次，留下來的尾流比高爾夫球那團大得多。連身衣、三鐵衣、小腿套上面那些顆粒紋路，做的就是凹洞那件事：先製造一點摩擦阻力（friction drag），去換掉貴很多的壓力阻力。兩害相權取其輕而已。
三、第二條路：把自己變小
你的車、你的輪組、你的帽子加起來，都不是你最大的對手。
你騎車時要切開的那一團空氣，大約八成是被你的身體擋下來的，車子只占兩成。
所以進計時把手這個動作，把胸口收起來讓氣流順一點只是附帶效果，它主要在做的是把迎風面積砍掉一大塊。
「先調姿勢，再買裝備」這句話很多人都講過，真正的理由就是這個八成。你可以把車架、輪組、帽子、車衣全部買到頂，那也只是在兩成裡面做文章。
照上面的邏輯推下去，姿勢壓得越低、面積越小就越快。實際上沒有這麼單純。
Faulkner 與 Jobling（2020）找來 11 位受過訓練的車手，比較幾種不同的計時姿勢。[1]髖角壓到 12°（最趴的那一組）時，選手的閾值功率比自選姿勢掉了 16 瓦；但把功率、CdA 與耗氧量放進同一個式子算出來的空力／生理經濟性，這個角度反而是最好的。那個數字可以讀成「同樣一份力氣換到多少速度」，越高越划算，12° 這一組就是三個角度裡最高的。
同一個動作同時發生兩件事：面積變小了，你能踩出來的功率也變小了。你要找的是這兩件事相除之後最高的那個點，不是 CdA 最低的那個點。
作者自己的結論也只推到短距離計時賽。Husband（2024）從 16,578 篇文獻裡篩出 47 篇談自行車 fitting 的研究（座墊高度、軀幹角度、曲柄長這些設定都算），用 NIH 的工具跑完品質評估，沒有一篇稱得上良好，5 篇尚可、33 篇是差。[2]更關鍵的是，這類測試多半在實驗室裡跑幾十分鐘就結束，姿勢壓低超過三小時之後功率會掉多少，還沒有人做過。而我們的 226 騎車段動輒五、六個小時。
對鐵人來說，這 16 瓦其實不是最該盯的地方。真正要顧的是舒適度，還有長時間維持功率的能力：騎到第四、第五個小時，你還趴不趴得住這個姿勢？下車之後那 42 公里，會不會被這個姿勢拖累？實驗室裡經濟性最好的那個角度，如果你撐四十分鐘就開始腰痠、下車跑步腿是硬的，對你來說就是錯的角度。
四、回頭看那頂帽子
空力安全帽讓你的頭明顯變大顆，A 確實變大了。但它同時把 Cd 壓下來，而 CdA 是這兩個數字相乘。所以要看哪一邊比較多：Cd 省下來的比 A 增加的多，CdA 就會比不戴的時候低，低多少就是你變快多少；省不回來的帽子，就只剩下安全的功能。
同一個算式套在衣服上：你穿上任何一件車衣，面積其實都在增加。Fast or Fiction 的測試團隊提到，他們實測看過車衣讓選手的阻力變大，也看過疊穿兩層空力衣反而更慢，多出來的面積是一個原因，另一個是疊上去之後，原本靠紋路擾亂邊界層的效果被破壞掉了。
五、那姿勢跟器材，該先動哪一個？
姿勢先調到你能撐完全場的樣子，再談要買什麼。八成的風阻在你身上，改這裡才動得到大頭；器材買得再頂，能動的也只有剩下的兩成。
姿勢改完之後，裝備要重新驗一次。這點很多人會漏掉：同一頂帽子、同一件連身衣，在你舊的姿勢上有效，換到新姿勢可能就沒效，甚至變差。順序倒過來做，前面花的錢會白花。
判斷一件器材，只問兩句話：它是在讓氣流走得更順，還是在把我變小？
看姿勢也別只看 CdA，至少要把長騎後段的功率一起拉出來對。你撐不住趴姿、功率開始往下掉，這件事你當下一定知道；你當下判斷不了的是這筆交易划不划算：省下的那點風阻，換不換得回丟掉的瓦數跟後面那 42 公里。這只能靠事後的檔案回頭對。
這件事我最近在開發一個工具來處理。以前想知道自己的 CdA，要嘛花大錢進風洞，要嘛買一套很貴的車上感測器。我的做法是拿你平常上傳的功率與速度檔回推 CdA，成本低得多，而且可以一次一次存起來看趨勢：今年調過的姿勢、換過的裝備，到底有沒有比去年省，不必再憑感覺去猜。
它還會把 CdA 拿去排比賽計畫。你的 FTP、賽道資料與當天的天氣條件跟 CdA 放進同一個算式，它會算出騎車段要用幾瓦、會騎出什麼時間，出發前就排好，不必騎到一半再猜。
還在測試階段，條件也有限制：路段要挑得對、風不能太亂。等它穩了，我再用實際的案例寫一篇。
如果你比的是爬升很多的山路賽，或者你大部分的比賽時間都落在時速 30 公里以下，上面這個排序你可以整個放掉，先去處理功率跟體重；因為空力要在速度夠快的時候才划算。
所以下次看到一件器材標榜省了幾瓦，先問它是在讓氣流走得更順，還是在把你變小。如果兩句都答不出來的，那幾瓦就不會出現在你的成績單上。
參考文獻：
- Faulkner, S. H., & Jobling, P. (2020). The Effect of Upper-Body Positioning on the Aerodynamic-Physiological Economy of Time-Trial Cycling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ports Physiology and Performance, 16(1), 51–58. https://doi.org/10.1123/ijspp.2019-0547
- Husband, S. P., Wainwright, B., Wilson, F., Crump, D., Mockler, D., Carragher, P., Nugent, F., & Simms, C. K. (2024). Cycling position optimisation –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impact of positional changes on biomechanical and physiological factors in cycling. Journal of Sports Sciences, 42(15), 1477–1490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02640414.2024.2394752
